
西望之际,阳关似乎很遥远,仿佛马蹄般渐渐远去的时间,让我们把一个朝代又一个朝代,望成一种想念的姿态。
天上阳关,突然自心底涌出的感受。在敦煌,我走过许多地方,每一次贴近阳关都似乎是一种艰难的高度,阳关是一座真正的高地,就像是一颗星辰般的驿站,悬挂在蓝天和白云里。一块一块剥蚀的泥土,身体某个部分宝贵的血肉,疼痛地破碎四溅。阳关让多少人牵挂过!在最早的时候,也是最远的地方,一个人静静地站着,这位兄弟,是酒泡出来的,是诗吟出来的,是将士们的身躯垒出来的,饱经风霜,每一次日出日落都躲不过它的眼睛,都被它记住,就是这么一位痴情的汉子,又在守望着什么呢?是爱情,还是苦难,漫漫长途从什么地方出发,又到什么地方结束。美丽的丝绸像天边的晚霞,撕裂的声音一次次把谁的心擦伤,而它是风尘仆仆的,虽然无比遥远,又容易让人靠近。夜晚晚降临的时候,阳关像一个光亮的器皿,渐渐融于敦煌灰色的背景里,一盏灯就这样挂在天上了。

能与阳关相比的,只有月亮。天上明月,地上阳关,浸着水波的月亮,是大地唯一的梦想。这时阳关就在清清的风里,呵,那是多么惬意的风,那样的风吹,让多少人醉倒在高原的梦境里,又让多少人回味着命运眼里浸满的泪水。抱着琵琶,吹起羌笛,花朵般的星辰坠落在阳关的旁边,像我的一双脚步,静静地停下来,不再为赶路而奔波。这时我就学会了倾听,可以听到阳关那悠远的声音,来自天上的声音,来自心灵最远处的声音。
阳关其实更多的时候是面对着平静的湖水一般的时光,这时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,阳关似乎不是用嘴巴在诉说,也不是用灵魂去倾听,整个大地都是它唯一的胸怀,让它扑上去拥抱一回,依依不舍一回,然后就成为真正的别离。

高处不胜寒的阳关高地啊,雪总是从西北来,风总是从西北来,这么年复一年,转眼就是一千年,一千年原来也不是很漫长,漫长的是孤独,是人们小心翼翼地跪倒,把心愿和历史一次次膜拜,这种虔诚的姿态,让时光不忍心弄碎它,
用整个大地供奉起一种源源流淌的精神,直逼我们的心灵和血脉。
天上的家,一处不能再高的房子,今天是一处最远的遗址。与云为邻,云是最好的朋友,千姿百态的云,颜色缤纷的云,都拥挤着赶来,有时也会下一场雨,干裂的唇和破碎的肩膀在无情的侵蚀里依然挺立。阳关,其实一开始就注定了要把许多道路归纳为始归纳为终,把生和死都柔和地联系起来,这样铺陈出的一种意义啊,是残缺的美,心颤的美。仿佛要把一次次厄运都踩在脚底,阳关真正伟大!

看到那些骑马的女子,西北风把她们的脸吹得好红,那鲜艳的绿头巾仿佛一面旗帜,带来春天的好消息。铃声儿脆,笑声儿媚。游人们突然会从神思中吃惊地醒过来,花十元钱乘上一匹快马,把阳关跑上一圈,直至跑进一个个最佳镜头,永远不再走出。这时会明白阳关是一首大诗,刻进无限江山,刻进人类的灵魂和骨髓。谁说是杨柳依依白云悠悠,阳关无语,阳关已经很累,大概它从来没有合过一双眼,没有睡过一次觉,它用苦难与艰辛铸成一块碑,让历史的风云镌刻,让人类的脚步镌刻,大道若青天,阳关是真正的大道,天空无边,人类的向往无边。
在西部的高地上,阳关就像一种命运高悬头顶。这是纠结着矛盾之苦楚的无法解开的神圣之谜,仿佛一串串玛瑙般的葡萄,只把甜蜜给予秋天的嘴唇。

阳关不老,今夜把我收留在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里,四野空旷。躲在一个人的旁边,一双手轻轻抚过生命和思念,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,血液如同嘶鸣的黄河直冲过去,冲刷着大半个中国,冲刷着大半个江山依傍着的阳关,星月无声,
时间远去,大地如同收获过的农人,把珍宝一样的阳关悄悄地收藏起来,无人能够找到。
阳关,谁从这里起步,背起九月早晨的行囊,开始一种永远的浪迹……
作者:方建荣